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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影体及其他阴影技术:从模板缓冲到屏幕空间遮蔽

阴影映射 是当代实时阴影的主流方案,但它并非唯一的技术路线,也不是所有"阴影"都指同一件事。直接光阴影(点/面光源被遮挡产生的硬/软阴影)之外,还有环境光遮蔽(周围间接光被几何自遮挡产生的深色接缝)、接触阴影(脚下与地板的贴合暗部)。这些不同种类的"暗"在真实感中扮演各自的角色,各有独立的算法家族。本篇把 Shadow Map 之外的阴影相关技术过一遍。

1. 阴影体:几何精确的模板法​

1977 年,Frank Crow 在 SIGGRAPH 发表 Shadow Algorithms for Computer Graphics,提出阴影体(Shadow Volume)的概念。这是阴影映射之前就有的方法,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:在物体空间构造出被光遮挡的三维区域,判断片段是否在这个区域内。

1.1 基本构造​

对每个遮挡物体,从光源出发,把物体的轮廓边(silhouette edges——法向和光方向内积正负发生翻转的那些边)沿光线方向拉伸到无穷远,形成一个封闭的"体积",这就是阴影体。任何在阴影体内部的表面,就是被这个物体遮挡的。

  光源 *
\
\ 遮挡物
█████
╱ ╲
╱ ╲
╱ 阴影体 ╲
╱ ╲
╱ ╲
接收面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
1.2 模板缓冲计数法​

判断"在阴影体内部"用射线穿越计数:从摄像机到某个表面点画一条射线,若这条射线穿越阴影体表面的进/出次数不平衡,说明在体内。GPU 实现极简:

Depth Pass 版本(早期):

  1. 正常渲染场景到深度和颜色缓冲,光照按无阴影计算(或只加环境项)
  2. 关闭颜色写入,开启模板缓冲
  3. 渲染阴影体前面(面向摄像机的面):深度测试通过则模板 +1
  4. 渲染阴影体背面:深度测试通过则模板 -1
  5. 模板值非零的像素在阴影体内,遮罩掉直接光贡献

问题:摄像机进入阴影体内部时,视锥近平面把阴影体截了一刀,计数错位,阴影反相。

Depth Fail / Carmack's Reverse(1990s 末,Carmack、Bilodeau、Songhurst 独立发现):翻转测试方向——深度测试失败时增减模板值。等价于"从无穷远反向计数",视锥近平面不会截,但远平面会——所以阴影体要能延伸到无穷远,投影矩阵需要用无穷远远平面。Doom 3 全场用的就是这个方案。

1.3 优缺点​

优点:几何精确、无采样走样、边缘绝对锐利、任意角度都对。

缺点:

  • 填充率灾难:阴影体的表面积可能远大于原几何。每个阴影体正反两遍加起来能吃掉屏幕填充预算的大半。摄像机看到的每个像素都可能被大量阴影体几何覆盖。
  • 轮廓检测:动态角色每帧都要重新算轮廓边,CPU/GPU 都得干活。
  • 软阴影困难:模板缓冲是二值的,没有半影自然过渡。要软阴影得多次渲染或引入其他技术。
  • 透明物体不友好:需要不透明轮廓。

工业界从 2005 年前后逐步抛弃阴影体,转向阴影映射。原因是阴影映射的走样和 bias 问题可以靠 CSM、PCF 逐步改进(阴影映射原理与实现 全篇都是这些补丁),而阴影体的填充率上限是硬约束——分辨率涨到 4K、场景复杂度涨到千万级三角面时,它彻底扛不住。

2. 平面投影阴影:最便宜的假影​

最古老的实时阴影技巧:假设阴影只落在已知的平面上(比如地面、地板),把物体几何按光源方向投影到那个平面上,用暗色再画一遍。

投影矩阵是奇异矩阵(rank 3)——把三维几何压扁成平面上的二维分布。构造方式:给定平面 n⋅p+d=0\mathbf{n} \cdot \mathbf{p} + d = 0 和光源位置 l\mathbf{l},投影矩阵 MM 使得任意点 p\mathbf{p} 沿光线方向落到平面上。

   L (光源)
*
│╲
│ ╲___
│ ╲
│ █ 物体
│ ╱
│ ╱
════════▓▓▓══════ 地面 (投影阴影)

优点:极便宜,只是多画一遍几何加深色。

缺点:

  • 只能投到一个平面。凹凸不平的地面就穿帮。
  • Z-fighting:投影几何和地面共面,需要 polygon offset。
  • 阴影堆叠:同一物体的多个三角形投影到同一区域后颜色叠加变过暗,需要模板缓冲防重复填充。
  • 深度值错误:只是画到地面,物体本身站在阴影上不会自遮挡。

现代引擎里唯一的用武之地是极简移动端、UI 特效、手绘风格伪影。真实场景基本让位给了 Shadow Map。

3. 环境光遮蔽:不是阴影的阴影​

Shadow Map 和 Shadow Volume 处理的是直接光被遮挡。但真实照片中的暗部远不止直接光阴影——桌角与墙的缝、书架里书的间隙、鼻翼两侧的褶皱——这些地方没有明显的"打光"或"遮挡光源"关系,也变暗了。原因是环境光(半球所有方向来的漫反射光)在这些几何凹处被自身几何遮住了。这个现象叫Ambient Occlusion(AO)。

物理定义:

AO(p)=1π∫ΩV(p,ω)⋅cos⁡θ dωAO(p) = \frac{1}{\pi}\int_\Omega V(p,\omega) \cdot \cos\theta \, d\omega

VV 是可见性函数(1 表示方向 ω\omega 上能看到远方,0 表示被遮挡),cos⁡θ\cos\theta 是朗伯余弦。AO=1AO=1 表示完全暴露、AO=0AO=0 表示完全封闭。

离线渲染里 AO 靠对每个表面点在半球随机采样射线得到(就是 光线追踪基本原理 里的 ambient occlusion 一节)。实时里没这个预算,得从屏幕空间深度缓冲里估。

4. SSAO:屏幕空间环境光遮蔽​

Crytek 在 Crysis(2007)里首次大规模使用 Screen-Space Ambient Occlusion。核心思路:已经有屏幕像素的深度了,就用它当粗糙的场景几何近似。

4.1 朴素 SSAO​

对每个像素 pp,在其世界空间位置周围球形随机采样 NN 个点(Crysis 用 16)。把每个采样点反投影回屏幕,读取那个屏幕位置的深度值,比较:

  • 采样点深度 > 屏幕深度 → 那个位置的实际几何在采样点前面 → 采样点被遮挡 → 计数 +1
  • 否则 → 未遮挡

AO=1−遮挡计数NAO = 1 - \frac{\text{遮挡计数}}{N}。

问题:球形采样一半的点会在表面背面,永远算作遮挡。结果是平面也会有 50% 的 AO,整个场景变得灰蒙蒙的。

4.2 修正版:半球采样​

法线可得的话(G-buffer 里通常有),改为沿法线方向的半球采样。这样平面上采样点分布在表面外,遮挡计数只在真正凹处上升。Crysis 后续修正版和几乎所有后来的 SSAO 都用半球。

采样模式:随机蓝噪声抖动 + 每像素随机旋转 → 单帧只用少量样本(8–32),后接双边模糊去噪。TAA 加持的现代管线可以低到 4 样本,靠时序累积补足。

4.3 局限​

  • 屏幕空间——看不到的几何不产生遮挡,物体走出视野后其造成的 AO 消失(画面外的椅子不再让墙角变暗)。
  • 深度缓冲不含厚度——一个薄墙和一堵实心墙在深度上一样,采样点穿到"墙后"会被错误算作遮挡。
  • 半径受采样密度限制——想要大半径 AO(大结构上的暗接缝)需要更多样本。

5. HBAO:基于水平角的改进​

Horizon-Based Ambient Occlusion(Bavoil & Sainz, NVIDIA 2008)从更接近物理的角度重写 AO。

对每个像素,沿屏幕上若干方向线(通常 4–8 条,每条方向 ϕ\phi)做步进。每一步读深度、计算相对当前像素的仰角 α\alpha。最大仰角就是这个方向上的地平线角(horizon angle)。给定该方向水平角 h(ϕ)h(\phi) 和切平面角 t(ϕ)t(\phi),AO 贡献:

AO(ϕ)=sin⁡(h(ϕ))−sin⁡(t(ϕ))AO(\phi) = \sin(h(\phi)) - \sin(t(\phi))

再对所有方向平均。

    surface point
↑ 法线
h │
╲ │
╲│_____ horizon (最高被遮挡角)
╲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屏幕方向 φ

HBAO 的优势是物理正确性——地平线积分是环境光遮蔽积分的解析近似,比 SSAO 的"点是否在深度前"直觉更接近积分本意。视觉上暗部更集中在凹槽处,不会像 SSAO 那样把所有斜面涂灰。

代价是步进采样——每方向 8–16 步,总样本量比 SSAO 高。NVIDIA 后来出了 HBAO+ 用交错渲染和空间/时序去噪压成本。

6. GTAO:接近解析的答卷​

Ground Truth Ambient Occlusion(Jimenez et al., Activision 2016)是当前的工业标杆。它在 HBAO 的基础上做了两件事:

  1. 修正积分权重:HBAO 用的 sin⁡(h)−sin⁡(t)\sin(h) - \sin(t) 忽略了 cosine-weighted 半球的正确形式。GTAO 推导出精确的:
AO(ϕ)=12[cos⁡(2h1−n)+cos⁡(2h2−n)−cos⁡(n)⋅2]AO(\phi) = \frac{1}{2}\big[\cos(2h_1 - n) + \cos(2h_2 - n) - \cos(n)\cdot 2\big]

其中 nn 是法线在方向 ϕ\phi 上的投影角,h1,h2h_1, h_2 是该方向双向的水平角。这个公式匹配了参考路径追踪的 AO 结果。

  1. 加上多次反弹近似(GTSO/BentNormals):AO 只吃掉一次遮挡,实际上光会反弹回来。GTAO 用一个基于 albedo 的解析近似把间接反弹的能量加回来,避免"过度变黑"。

GTAO + TAA + 单方向单样本每帧,累积几帧后达到接近离线路径追踪的效果。目前 UE、Unity HDRP、Frostbite、id Tech 都上了 GTAO 或其变体。

各代 SS-AO 对比:

算法年份样本物理备注
SSAO (Crytek)200716 球采弱首创
SSAO+ 法线半球2008+8–16 半球中消除平面变灰
HBAO20084方向×8步中地平线角积分
HBAO+2013交错去噪中工业化
GTAO20161方向/帧+TAA强解析积分+间接反弹

7. 屏幕空间反射与接触阴影​

Screen-Space Contact Shadows(SSCS)是短距离屏幕空间射线步进版的阴影补丁——只在片段周围极短范围内步进深度缓冲,判断脚部与地面之间那一点点接触。CSM 因分辨率有限往往在角色脚下漏光,SSCS 补上这个接触感。用极少样本(8–16 步),代价极小。

思路和 SSAO 类似,都是把深度缓冲当成粗糙几何近似。这类"屏幕空间修正"是现代实时渲染补 Shadow Map 短板的标准做法。

8. 光线追踪阴影​

RTX(NVIDIA 2018)和 DXR/VulkanRT 让 GPU 硬件加速光线求交,阴影问题重新回到 1978 年之前的思路——对每个片段追一根阴影射线到光源。

硬阴影(点/方向光):一根射线,命中任何几何就是阴影,否则暴露。天然无走样、无 bias、无 Peter Panning。

软阴影(面光源):对光源做多重要性采样,每帧每像素几根射线(1–4 根),命中率作为可见性估计。噪声很大,靠RT 去噪器(SVGF、ReSTIR)时序空间过滤重建。

优点:

  • 阴影质量物理正确,任意面光源
  • 无级联、无 bias、无接缝,无 Peter Panning
  • 长距离阴影正确(Shadow Map 在几百米外的阴影极不可靠)

缺点:

  • 需要 RT 硬件(RTX / RDNA2+ / Apple Silicon RT)
  • 加速结构(BVH,见 BVH 与 k-d 树)内存开销、动态几何 BLAS 重建成本
  • 每像素每帧多根射线仍受性能预算限制,通常和 Shadow Map + SSCS 混合使用

混合方案(Hybrid Shadows):Metro Exodus Enhanced、Cyberpunk 2077 Overdrive、Alan Wake II 的实践路线——太阳光用 RT,环境光遮蔽用 GTAO+RT(RTGI),点光源保留 Shadow Map。这样各取所长。

9. 选型对比​

场景推荐
移动端、极低预算平面投影 / 低分辨率 Shadow Map
移动/主机中端CSM + PCF + SSAO
PC 高端无 RTCSM + PCSS + SSCS + GTAO
RT 硬件RT 太阳阴影 + Shadow Map 点光 + RT/GTAO 混合 AO
卡通/风格化Shadow Map + 后处理描边
离线渲染全光追 + PT AO
VRShadow Map 至上(延迟阴影带宽/一致性问题在 VR 放大)

10. 一条脉络​

从 Crow 1977 的阴影体,到 Williams 1978 的 Shadow Map,到 Crysis 2007 的 SSAO,到 GTAO 2016,到 RTX 2018 的实时光追——阴影技术史就是"精确 vs. 可负担"的四十年拉锯。

  • 阴影体精确但填充率上限
  • Shadow Map 可扩展但需要一堆补丁
  • 屏幕空间 AO 廉价但只能近似
  • 光追精确又软阴影,但要硬件

工程上没有"完美方案",只有"当前预算下最好的组合"。所有引擎最终都是把 3–5 种技术叠加使用——直接光走 Shadow Map 或 RT,接触感靠 SSCS 补,间接光暗部靠 GTAO/RTAO 补,风格化最后一层 shader tint。理解每种技术擅长解决什么问题、代价花在哪里,比记住每个公式重要。

阴影的本质是缺失的光。做得好,一切都稳稳落地;做得差,整个虚拟世界飘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