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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面细分与几何细分:把粗网格磨成光滑曲面

NURBS 能画光滑曲面,但要求控制点排成整齐的四边形网格,任意拓扑(球、人脸、章鱼)就露怯了。曲面细分(subdivision surface)走了另一条路:从任意拓扑的粗网格出发,反复按规则细分并平滑,极限位置是一张光滑曲面。皮克斯《玩具总动员 2》之后几乎所有动画电影角色都是细分曲面建模,游戏引擎的 GPU 曲面细分着色器也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只不过实时罢了。

1. 细分的基本节奏​

一个细分算法有两个动作交替进行:

  1. 拓扑细分:在原网格的边、面上插入新顶点,重新连边形成更密的网格
  2. 几何平滑:按某种加权平均,把新旧顶点位置更新一遍

每迭代一次面数大约 ×4\times 4,kk 次后 4k4^k 倍。极限曲面(limit surface)是 k→∞k\to\infty 时的位置,理论上光滑(除个别"奇异点"外一般 C2C^2),实际渲染只需要迭代到看不出折线为止(通常 2-3 次)。

细分方案按目标网格类型分两大流派:

  • 面向四边形网格:Catmull-Clark(1978)
  • 面向三角形网格:Loop(1987)、Butterfly(插值型)、√3(2000)

按行为分:

  • 近似型(approximating):极限曲面不通过原顶点。Catmull-Clark、Loop 都是
  • 插值型(interpolating):极限曲面通过原顶点。Butterfly、Kobbelt 的一部分是

近似型光滑但形状会缩小,插值型不缩水但容易起波纹。工业动画基本都用近似型。

2. Catmull-Clark:四边形网格的老大​

Edwin Catmull(后来是皮克斯 CTO、迪士尼动画总裁)和 Jim Clark(后来创立 SGI)1978 年一起提出的算法。给一个多边形网格(不限四边形,但迭代一次后所有面都变四边形),每次细分做三件事:

Step 1 — 面点(face point):每个面 FF 的所有顶点求平均:

F=1n∑i=1nVi\mathbf F = \frac{1}{n}\sum_{i=1}^{n} \mathbf V_i

Step 2 — 边点(edge point):每条边 EE 的两端点 + 两侧面点求平均:

E=V1+V2+FL+FR4\mathbf E = \frac{\mathbf V_1 + \mathbf V_2 + \mathbf F_L + \mathbf F_R}{4}

Step 3 — 更新原顶点位置:原顶点 V\mathbf V 及其邻域(nn 邻面的面点平均 Fˉ\bar{\mathbf F}、nn 邻边中点平均 Rˉ\bar{\mathbf R}):

V′=Fˉ+2Rˉ+(n−3)Vn\mathbf V' = \frac{\bar{\mathbf F} + 2\bar{\mathbf R} + (n-3)\mathbf V}{n}

Step 4 — 重连:每个原面拆成 nn 个四边形,每个四边形由(一个原顶点、两个相邻边点、面点)构成。示意:

    V0 ●──E01──● V1              V0'●───E01──●F───E12──● V1'
│ │ │ │ │
E30 E12 → E30 E12
│ │ │ │ │
V3 ●──E23──● V2 V3'●───E23──●F───E23──● V2'

一个 nn 边形迭代一次后拆成 nn 个四边形。从第二次起所有面都是四边形——这是 Catmull-Clark 的核心不变量,也是它偏爱四边形网格的原因。

奇异点(extraordinary vertex):度数 ≠4\ne 4 的顶点。四边形网格里绝大多数顶点度数是 4,少数是 3 或 5。奇异点周围的极限曲面不是 C2C^2 的(一般只到 C1C^1),Catmull 和 Clark 原论文遗留问题,直到 2000 年代才被 Stam、Loop 等人给出精确评估方法。视觉上奇异点区域会有轻微不平滑,建模时尽量减少。

3. Loop 细分:三角形网格的对应物​

Charles Loop 1987 年硕士论文里的算法。三角形专用,每次细分:

Step 1 — 边点:每条边 EE 的两端 V1,V2\mathbf V_1, \mathbf V_2 和两侧三角形另外两个顶点 L,R\mathbf L, \mathbf R:

E=3(V1+V2)+L+R8\mathbf E = \frac{3(\mathbf V_1+\mathbf V_2) + \mathbf L + \mathbf R}{8}

Step 2 — 更新原顶点:设顶点度数 nn、邻居顶点 Vi\mathbf V_i:

V′=(1−nβ)V+β∑i=1nVi\mathbf V' = (1 - n\beta)\mathbf V + \beta \sum_{i=1}^{n} \mathbf V_i

Loop 原始的 β\beta:

β=1n[58−(38+14cos⁡2πn)2]\beta = \frac{1}{n}\left[\frac{5}{8} - \left(\frac{3}{8} + \frac{1}{4}\cos\frac{2\pi}{n}\right)^2\right]

Warren 后来给的简化式在实践中一样好用:β=3/(8n)\beta = 3/(8n)(n>3n>3)、β=3/16\beta=3/16(n=3n=3)。

Step 3 — 重连:每个三角形拆成 4 个(连三条边点得到中间倒三角):

       V1                       V1
● ●
╱ ╲ ╱ ╲
╱ ╲ E12──E01
╱ ╲ → ╱ ╲╱ ╲
╱ ╲ ╱ ╱╲ ╲
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●─E02───●
V0 V2 V0 V2

Loop 细分产出仍然是三角形网格,网格数据结构不用换,几何管线(法线、UV、光栅化)沿用。极限曲面在正常顶点处 C2C^2,奇异点处 C1C^1。

4. √3 细分:更慢的加密节奏​

Kobbelt 在 2000 年提出的 √3 细分很特别——每次细分面数只增加 3 倍(√3 ≈ 1.732,边长缩小到 1/31/\sqrt 3,两次迭代边长缩小 3 倍),而不是常规的 4 倍。做法:

  1. 每个三角形中心插入一个新点
  2. 中心点与三角形三顶点连线(每个原三角形变成 3 个)
  3. 翻转原有的所有边,让每条边连接的是两个新中心点,而不是旧顶点
原三角形(3 个原顶点):           插入中心 + 翻转边(对应 3 顶点变成新点相连):
● ●
╱ ╲ │╲
╱ ╲ │ ●─中心
●─────● │╱
●

一次 √3 相当于 4 倍加密的"一半"——细分粒度更精细,可以做自适应细分时更平滑地过渡。缺点是拓扑操作复杂(边翻转),实现上不如 Catmull-Clark 直观。

5. 极限位置的直接计算​

细分曲线/曲面的一个重要工具是直接跳到极限位置——不用迭代无数次。对 Catmull-Clark,一个正常顶点(度数 4)的极限位置是:

V∞=1636V+136∑邻面顶点+436∑直接邻居\mathbf V_\infty = \frac{16}{36}\mathbf V + \frac{1}{36}\sum_{\text{邻面顶点}} + \frac{4}{36}\sum_{\text{直接邻居}}

对 Loop 细分正常顶点(度数 6):

V∞=38V+116∑i=16Vi\mathbf V_\infty = \frac{3}{8}\mathbf V + \frac{1}{16}\sum_{i=1}^{6}\mathbf V_i

极限法线也有公式(各方案不同)。这在shadow map、碰撞检测、精确光线求交里很有用——不需要显式细分网格就能查询极限曲面上的点。

6. 特征保留:折痕与角​

上面所有规则都会把尖锐特征也磨平——建一个立方体做 Loop 细分,几次以后会变成一个类球体。真实建模不希望"这条边一定要保持锐利"被平滑掉。

折痕(crease)标注:给指定边打上 crease 标记,边点更新时用中点公式而非上面的加权公式:

Ecrease=V1+V22\mathbf E_{\text{crease}} = \frac{\mathbf V_1 + \mathbf V_2}{2}

尖角(corner)标注:给顶点打上 corner 标记,顶点位置永不更新。

DeRose 等人在 1998 年的 Subdivision Surfaces in Character Animation 里推广了这套系统(皮克斯用它做动画角色),OpenSubdiv(皮克斯开源库)是工业标准实现。Blender、Maya、Modo 建模里的"crease weight"滑块就是它——0 到 1 之间的软折痕,控制细分深度多少次后失效。

7. 自适应细分:不该细的地方别细​

均匀细分让整个模型 ×4\times 4 面数,屏幕上一片草叶和一个人脸细的程度一样,浪费。自适应细分(adaptive subdivision)按局部曲率、屏幕投影大小、视角距离决定细分次数。

判据几种:

  • 平坦度:控制点近似共面时停止细分
  • 屏幕空间:投影后每三角形小于阈值像素(比如 8×8)时停止
  • 视角:法线朝向背面的区域低细分(配合背面剔除)
  • 轮廓:轮廓(silhouette)附近多细分——那里几何缺陷最显眼

难点是接缝(T-junction):邻居面细分次数不同时,共享边一侧多一个点、另一侧没有,出现裂缝。经典做法是让粗侧的面拆成三角形吸收细侧的新点,或者在着色器里做"stitching"缝合。

8. GPU 曲面细分:Hull 和 Domain 着色器​

DirectX 11 / OpenGL 4.0 起,GPU 硬件支持了曲面细分流水线,在光栅化之前多两个阶段:

Vertex Shader
↓
Hull Shader ← 每个 patch 计算细分因子
↓
Tessellator (固定功能) ← 硬件按因子生成参数网格
↓
Domain Shader ← 每个新顶点根据参数 (u,v) 计算实际位置
↓
[Geometry Shader]
↓
Rasterizer

Hull Shader(DX 命名,GL 叫 Tessellation Control Shader):接收一个 patch(一组控制点,通常 3、4 或 16 个),输出:

  • 修改后的控制点(可能做基变换)
  • 细分因子(tess factors):外侧因子控制边上分几段、内侧因子控制内部密度

细分因子根据屏幕投影长度、视距、LOD 参数动态算,是自适应细分的机会窗口。

Tessellator:固定功能硬件单元,按 hull 给的因子在参数域 (u,v)(u,v) 上生成一堆参数化的新顶点。程序员管不着,只影响细分因子。

Domain Shader(GL 叫 Tessellation Evaluation Shader):拿到每个新顶点的参数坐标 (u,v)(u,v),计算实际位置。这里可以:

  • 求 Bézier/B-spline 曲面上对应点
  • 采样 heightmap 做置换(displacement mapping)
  • 计算 Phong 平滑(PN triangles)——只有位置和法线,无控制网

一个典型的 domain shader 主体:

// Bézier patch 求值
vec3 evalPatch(vec2 uv) {
// 三阶 Bernstein 权重
vec4 Bu = bernstein3(uv.x);
vec4 Bv = bernstein3(uv.y);
vec3 p = vec3(0);
for (int i = 0; i < 4; i++)
for (int j = 0; j < 4; j++)
p += Bu[i] * Bv[j] * cp[i*4+j];
return p;
}

关于 GPU 曲面细分和管线其它阶段的关系,见 顶点处理。

9. LOD:细分作为 LOD 手段​

Level of Detail 是"远处物体用低精度模型"这个朴素想法的通称。传统 LOD 是离散的:美术做 3 版模型(LOD0、1、2),运行时按距离切换。切换瞬间有跳变(LOD popping),得靠 alpha blend 或 dither 隐藏。

细分曲面天然是连续 LOD:细分次数就是密度参数,可以是分数(自适应细分因子)。GPU tessellation 里 tess factor 可以是 3.7 这种非整数——硬件会平滑插值,避免 popping。

新一代方案 Nanite(UE5)走得更远:把网格预处理成簇层次(cluster hierarchy),每个簇是几百面的小片段,运行时按屏幕投影选择合适 LOD 的簇拼装。本质是连续几何细节的极致工程化,理念和曲面细分一脉相承但换了实现路径。

10. 何时用细分曲面​

一句话:当你想要光滑曲面 + 任意拓扑 + 支持局部编辑时。

场景用不用
电影角色(人脸、生物)用,皮克斯以来的标准
CAD 精确工业设计不用,NURBS
硬表面(枪械、机械)不用,直接三角网 + 硬边
地形、大规模场景部分用,配合置换贴图和自适应细分
手机端游戏慎用,CPU 细分内存开销大、GPU 细分老设备不支持
字体、SVG不用,见 Bézier

细分曲面 + 隐式几何还有一种奇特的对话:隐式几何用等值面表达任意拓扑,可以自动光滑,天然适合融合和布尔运算——见 隐式建模与体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