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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数曲线与曲面:用少量控制点描述连续几何

三角形网格能逼近任何曲面,但没有解析形式——想加密就重新细分,想在曲面上求切平面就得数值差分。CAD、字体、动画路径这些场景需要光滑、可微、用少量参数描述的几何,参数曲线曲面就是为此而生。这一章从 Bézier 讲到 NURBS,重点是每一步扩展"为了解决什么问题"。

1. 参数化的观念​

一条二维曲线可以有三种表示:

  • 显式 y=f(x)y=f(x):能表达函数但表达不了竖直线、圆
  • 隐式 F(x,y)=0F(x,y)=0:x2+y2−r2=0x^2+y^2-r^2=0 表示圆,但从方程里"生成"点难
  • 参数式 p(t)=(x(t),y(t))\mathbf p(t)=(x(t), y(t)):t∈[0,1]t\in[0,1] 遍历一遍就画出曲线,天然可分段、可扩展到高维

参数式是图形学的默认选择。曲线是一维参数 tt,曲面是二维参数 (u,v)(u,v)。参数化的额外好处:同一条几何形状可以有多种参数化(比如匀速走 vs 变速走),这在弧长参数化、动画时间轴、纹理映射里各有用武之地。

2. Bézier 曲线:从 Bernstein 基说起​

Bézier 曲线是最经典的参数曲线,两位法国汽车工程师 Pierre Bézier(雷诺)和 Paul de Casteljau(雪铁龙)在 1960 年代独立发明,前者发表得晚但推广得好,冠名权就归了 Bézier。

nn 次 Bézier 曲线由 n+1n+1 个控制点 P0,P1,…,Pn\mathbf P_0, \mathbf P_1, \ldots, \mathbf P_n 定义:

B(t)=∑i=0nBin(t) Pi,t∈[0,1]\mathbf B(t) = \sum_{i=0}^{n} B_i^n(t)\, \mathbf P_i, \quad t\in[0,1]

Bin(t)B_i^n(t) 是 Bernstein 多项式:

Bin(t)=(ni)ti(1−t)n−iB_i^n(t) = \binom{n}{i} t^i (1-t)^{n-i}

三次 Bézier(n=3n=3,四个控制点)最常用——Adobe Illustrator、字体轮廓(TrueType 是二次、PostScript/OTF 是三次)、CSS 缓动函数全是三次 Bézier:

B(t)=(1−t)3P0+3(1−t)2tP1+3(1−t)t2P2+t3P3\mathbf B(t) = (1-t)^3 \mathbf P_0 + 3(1-t)^2 t \mathbf P_1 + 3(1-t)t^2 \mathbf P_2 + t^3 \mathbf P_3

几个必知的性质:

  • 端点插值:B(0)=P0\mathbf B(0)=\mathbf P_0、B(1)=Pn\mathbf B(1)=\mathbf P_n。曲线严格通过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控制点
  • 端点切向:B′(0)=n(P1−P0)\mathbf B'(0)=n(\mathbf P_1-\mathbf P_0)、B′(1)=n(Pn−Pn−1)\mathbf B'(1)=n(\mathbf P_n-\mathbf P_{n-1})。所以拖动 P1\mathbf P_1 就是调整起点切向
  • 凸包性:曲线完全落在控制点的凸包内。渲染时的粗略包围盒直接用控制点就行
  • 仿射不变性:对控制点做仿射变换等价于对曲线做同样变换。这就是为什么 SVG 里对路径做 transform 不用重算曲线上的点

3. de Casteljau 算法:递归线性插值​

Bernstein 公式直接算 B(t)\mathbf B(t) 数值稳定性差(阶乘、幂次都容易溢出)。de Casteljau 算法用递归线性插值来算,数值稳定且几何直观:

Pik(t)=(1−t)Pik−1(t)+tPi+1k−1(t)\mathbf P_i^{k}(t) = (1-t)\mathbf P_i^{k-1}(t) + t\mathbf P_{i+1}^{k-1}(t)

Pi0=Pi\mathbf P_i^0 = \mathbf P_i(初始控制点),最终 B(t)=P0n(t)\mathbf B(t) = \mathbf P_0^n(t)。

以三次 Bézier 为例,画出来是这样:

     P0 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P1
╲ ╲
Q0╲───────╲Q1
╲ ╲
R0 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R1
╲ ╱
╲ ╱
● B(t)

P1 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P2
╲ ╲
Q1╲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Q2
P2 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● P3

每一步在相邻两点之间按 tt 做线性插值。nn 层递归后得到曲线上的点。这个算法还顺便完成曲线细分:中间的 Q\mathbf Q、R\mathbf R 点就是把曲线在 tt 处分成两段后各自的控制点。

递归细分让 Bézier 曲线可以自适应显示:控制点近似共线时曲线接近直线,直接用直线段代替;否则递归细分成两半继续判断。这是 SVG 和字体渲染的实际工程做法。

4. Bézier 的软肋与 B 样条的动机​

Bézier 曲线漂亮,但用起来有两个问题:

  1. 控制点数与阶数绑定:想让曲线经过 20 个"控制"位置就得用 20 阶 Bézier,阶数一高数值就乱、震荡就来
  2. 局部性差:移动任何一个控制点,整条曲线都变。设计师改一个点看到整个字母都在动,抓狂

工程上的补救是分段 Bézier:把一条长曲线切成多段三次 Bézier,段与段之间保证连续性。这就是字体和 SVG 的做法。但段接头处的连续性得手动维护,麻烦。

B 样条(B-spline,B 代表 basis)从设计上解决这两个问题。它用一组局部支撑的基函数 Nip(t)N_i^p(t) 替代 Bernstein 基:

C(t)=∑i=0nNip(t) Pi\mathbf C(t) = \sum_{i=0}^{n} N_i^p(t)\, \mathbf P_i

pp 是 B 样条的次数(degree,比阶数少 1),n+1n+1 个控制点。基函数由节点向量(knot vector)U={u0,u1,…,um}U = \{u_0, u_1, \ldots, u_m\} 定义,通过 Cox-de Boor 递推:

Ni0(u)={1ui≤u<ui+10otherwiseN_i^0(u) = \begin{cases} 1 & u_i \le u < u_{i+1} \\ 0 & \text{otherwise}\end{cases}Nip(u)=u−uiui+p−uiNip−1(u)+ui+p+1−uui+p+1−ui+1Ni+1p−1(u)N_i^p(u) = \frac{u-u_i}{u_{i+p}-u_i} N_i^{p-1}(u) + \frac{u_{i+p+1}-u}{u_{i+p+1}-u_{i+1}} N_{i+1}^{p-1}(u)

关键性质:Nip(u)N_i^p(u) 只在 [ui,ui+p+1][u_i, u_{i+p+1}] 内非零。所以移动控制点 Pi\mathbf P_i 只影响 p+1p+1 段曲线,局部性成立。三次 B 样条改一点只影响 4 段,改动看得见但不会扩散到远处。

节点向量的选择决定曲线行为:

  • 均匀节点 {0,1,2,…}\{0,1,2,\ldots\}:所有基函数是彼此的平移,曲线不通过端点
  • 准均匀(clamped):首尾节点各重复 p+1p+1 次,{0,0,0,0,1,2,…,k,k,k,k}\{0,0,0,0,1,2,\ldots,k,k,k,k\}。曲线通过首尾控制点,最常用
  • 非均匀:任意节点间距。允许在某处"折角"(节点重复次数达到 pp 时)或调节曲率

5. 连续性:CkC^k 与 GkG^k 的区别​

多段曲线拼接时,接头处的连续性有两套语言:

参数连续性 CkC^k:前后两段的 kk 阶导数在接点处相等。C0C^0 是位置连续(不断),C1C^1 是切向量方向和大小都相等,C2C^2 是曲率矢量也相等。

几何连续性 GkG^k:前后两段的 kk 阶几何量(切线方向、曲率)在接点处相等,但幅度可以差一个正标量。G1G^1 只要求切线方向一致(大小随意),G2G^2 要求曲率矢量方向一致。

Ck⇒GkC^k \Rightarrow G^k,反之不成立。两条 C1C^1 拼接的曲线看起来一定光滑,但两条 G1G^1 拼接的曲线也一样光滑——视觉上区分不出 GkG^k 和 CkC^k。所以工业设计(车身、字体)优先追求 G2G^2,数学表达简洁的场合优先 C2C^2。

关系直观:

C0/G0 : 位置连续,可能有尖点
╲ ╱
╲ ╱
●

G1 : 切线方向一致,速度可不同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●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
C1 : 切向量完全相等(方向+大小)
═══════●═══════

C2 : 加速度(曲率矢量)也相等,视觉最光滑

三次 B 样条默认自动 Cp−1=C2C^{p-1}=C^2——只要节点没重复,段间连续性自动到二阶。这正是 B 样条比分段 Bézier 强的核心:不用手动维护接头。

6. NURBS:处理圆锥曲线的最后一块拼图​

B 样条能画任意光滑曲线,但画不出精确的圆。原因:圆是二次代数曲线(x2+y2=r2x^2+y^2=r^2),无法用多项式参数化表示(cos⁡,sin⁡\cos, \sin 不是多项式)。CAD 里画个圆得靠 B 样条近似,误差不能为零,工程上不可接受。

NURBS(Non-Uniform Rational B-Spline)通过引入有理形式解决这个问题。给每个控制点加一个权重 wiw_i:

C(u)=∑i=0nNip(u) wi Pi∑i=0nNip(u) wi\mathbf C(u) = \frac{\sum_{i=0}^{n} N_i^p(u)\, w_i\, \mathbf P_i}{\sum_{i=0}^{n} N_i^p(u)\, w_i}

分母的加权求和让曲线可以精确表达圆锥曲线(圆、椭圆、抛物线、双曲线)。原理是把 nn 维有理曲线看作 n+1n+1 维多项式曲线的中心投影:

(x,y)↔(wx,wy,w)(x,y) \leftrightarrow (wx, wy, w)

齐次坐标里做 B 样条,投回来就是有理 B 样条。w=1w=1 时退化回普通 B 样条。

NURBS 是 CAD 世界的通用语言——SolidWorks、CATIA、Rhino、AutoCAD 全用它。IGES、STEP、3DM 这些交换格式的核心就是 NURBS 曲面。工业界喜欢它是因为:

  • 精确表达圆锥曲线和二次曲面(球、圆柱、圆锥)
  • 局部支撑 + 参数连续性可控
  • 通过节点插入、次数升阶等操作可以任意精细化
  • 权重给了额外的"张力"自由度

代价是数学复杂度上升(有理函数的导数、求交、投影都比多项式麻烦),且难以三角化——渲染 NURBS 之前得先离散化成网格。这也是为什么游戏引擎极少直接用 NURBS:GPU 光栅化流水线只吃三角形。

7. Bézier 曲面:张量积扩展到二维​

一维参数曲线扩展到二维参数曲面的最简单办法是张量积(tensor product)。m×nm\times n 的控制点网格 Pij\mathbf P_{ij},Bézier 曲面为:

S(u,v)=∑i=0m∑j=0nBim(u) Bjn(v) Pij\mathbf S(u,v) = \sum_{i=0}^{m}\sum_{j=0}^{n} B_i^m(u)\, B_j^n(v)\, \mathbf P_{ij}

4×44\times 4 双三次 Bézier 曲面(bicubic Bézier patch)用 16 个控制点定义一片曲面,是 Utah teapot 的构造单位——Newell 1975 年用 32 片双三次 Bézier 曲面拼出的茶壶成了图形学的吉祥物。

计算 S(u,v)\mathbf S(u,v) 上一点可以用双 de Casteljau:先固定 vv 对每一行控制点算一次 Bézier 得到 m+1m+1 个点,再对这些点用 uu 算一次。等价形式是先 uu 后 vv,结果相同。

张量积曲面的问题:要求控制点排成规则四边形网格。任意拓扑的曲面(球、脑袋、树叶)无法用单片张量积表达,得多片拼接,接缝处连续性又是老问题。这催生了曲面细分(subdivision surface)——用离散网格 + 迭代规则替代参数方程,见 曲面细分与几何细分。

8. B 样条曲面与 NURBS 曲面​

同样张量积推广:

S(u,v)=∑i=0n∑j=0mNip(u) Njq(v) Pij\mathbf S(u,v) = \sum_{i=0}^{n}\sum_{j=0}^{m} N_i^p(u)\, N_j^q(v)\, \mathbf P_{ij}

NURBS 曲面加权:

S(u,v)=∑i,jNip(u)Njq(v) wij Pij∑i,jNip(u)Njq(v) wij\mathbf S(u,v) = \frac{\sum_{i,j} N_i^p(u) N_j^q(v)\, w_{ij}\, \mathbf P_{ij}}{\sum_{i,j} N_i^p(u) N_j^q(v)\, w_{ij}}

这就是 CAD 里"曲面"的定义。修剪曲面(trimmed NURBS)在 (u,v)(u,v) 参数域上再画一条 2D 曲线,把外侧裁掉,用来表达带孔洞的复杂曲面。

9. 渲染时的离散化​

任何参数曲面最终要渲染都得离散化成三角形。基本做法是均匀采样:对 (u,v)∈[0,1]2(u,v)\in[0,1]^2 取 N×NN\times N 网格,每个格子拆成两个三角形。均匀采样在曲率剧烈变化的地方浪费点,在曲率大的地方又不够密。自适应细分基于曲率或屏幕投影误差决定局部密度,见 GPU 曲面细分(Hull/Domain Shader)。

也可以走完全不同的路——直接对参数曲面光线求交。给一条光线 r(t)=o+td\mathbf r(t)=\mathbf o+t\mathbf d,找它与 S(u,v)\mathbf S(u,v) 的交点需要解 r(t)=S(u,v)\mathbf r(t)=\mathbf S(u,v),三未知量三方程,通常 Newton 迭代。慢,但省了三角化的内存开销。学术研究和某些离线渲染器(早期 PRMan、Reyes)走这条路,见 光线追踪基本原理。

10. 一个务实的选型表​

场景选择理由
字体轮廓二次或三次 Bézier简单、可细分渲染
SVG 路径三次 BézierAdobe/PostScript 遗产
CSS 缓动三次 Bézier时间-进度曲线
动画路径Catmull-Rom / Hermite通过控制点,方便手 K 关键帧
通用建模曲面B 样条局部编辑 + 自动连续性
CAD 精确造型NURBS圆锥曲线 + 工业标准
有机建模、任意拓扑细分曲面见下一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