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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影映射原理与实现:从光源看世界,再回到相机

阴影是几何存在感的第一证据。没有阴影的场景像贴在天空盒上的贴图,物体与地面失去接触点,视觉上会"漂"起来。1978 年 Lance Williams 在 SIGGRAPH 上发表 Casting Curved Shadows on Curved Surfaces,提出了阴影映射(Shadow Mapping)——一种用图像空间深度比较来判定遮挡的算法。这个算法后来统治了实时图形四十年,直到光追硬件出现才有了替代品。它的核心洞察只有一句话:从光源看得见的表面就是被照亮的,看不见的就是阴影。

1. 算法总览:两遍渲染​

Shadow Map 是典型的两遍法(two-pass)。

第一遍:把摄像机放到光源位置,用光源的视锥体作为投影矩阵,对场景做一次几何渲染。不写颜色缓冲,只写深度缓冲。渲染完得到一张深度纹理 DL(u,v)D_L(u,v),记录了"从光源看每个方向上最近的表面深度"。

第二遍:切回摄像机视角正常渲染。对每个片段,把它的世界坐标 PwP_w 变到光源空间:

PL=Mlight_proj⋅Mlight_view⋅PwP_L = M_{\text{light\_proj}} \cdot M_{\text{light\_view}} \cdot P_w

除以 ww 得到 NDC 坐标 (x,y,z)∈[−1,1]3(x,y,z) \in [-1,1]^3,映射到 [0,1]3[0,1]^3 得到纹理坐标 (u,v)(u,v) 和参考深度 zrefz_{\text{ref}}。采样阴影图 DL(u,v)D_L(u,v),比较:

visibility={1zref≤DL(u,v)+ε0otherwise\text{visibility} = \begin{cases} 1 & z_{\text{ref}} \le D_L(u,v) + \varepsilon \\ 0 & \text{otherwise} \end{cases}

前者在阴影外,后者在阴影内。ε\varepsilon 是偏移量(bias),下面会详细讨论。

流程图:

 光源视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相机视角
┌──────┐ pass 1 ┌──────┐ pass 2
│场景 │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> Depth Tex ─> │场景 │ ─── 采样 ──> 着色
│几何 │ 仅深度 │几何 │ 比较深度
└──────┘ └──────┘

优点是图像空间——阴影生成的开销与场景几何复杂度线性相关,与接收阴影的表面无关,可以处理任意曲面,可以硬件加速。缺点是分辨率有限——阴影图是一张固定分辨率的纹理,锯齿、失真、透视变形全从这里来。

2. 光源类型对应的投影​

不同光源的阴影图生成方式不同。

方向光(阳光):光线平行,用正交投影。视锥体退化成长方体。光源"位置"没有意义,只有方向;渲染时把光源放在一个能覆盖整个场景的距离。

聚光灯(Spot Light):光线从一点发出且有角度锥。用透视投影,视角等于聚光锥角。一张 2D 深度图够用。

点光源(Point Light):向所有方向发光。需要 6 张阴影图 拼成一个立方体(Omnidirectional Shadow Map),采样时用 3D 方向向量做立方体贴图查询。或者用双抛物面映射(Dual Paraboloid)压成两张 2D 图,代价是深度失真更严重。

光源投影阴影图数量采样方式
方向光正交1(或多级 CSM)2D 纹理
聚光灯透视12D 纹理
点光源透视 6 面6(立方体)Cubemap 方向查询

方向光的正交投影没有透视除法后的"近处密远处疏"问题,但整个视锥体的深度范围要覆盖整个场景,深度精度会被拉薄。这就是为什么方向光的阴影最麻烦——分辨率永远不够用,见 CSM。

3. 自阴影伪影:Shadow Acne​

朴素实现会得到满屏的斑马纹,明明是平面却出现平行条纹。这就是 Shadow Acne。

原因:阴影图存的是离散化的深度。一个连续的平面在光源视角下被采样成 N×NN \times N 个深度值,每个 texel 只存了一个深度。当片段的实际深度和 texel 存的深度做比较时,同一个 texel 覆盖的连续表面上,有些片段深度比存的值大、有些小——大的被判为阴影,小的不被判为阴影。加上深度缓冲本身的量化误差(24 位深度也只有 2242^{24} 个可辨深度),条纹就出现了。

   实际表面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╱ ╱ ╱ ╱ ← 每个 texel 存的深度
╱ ╱ ╱ ╱ 是一个"阶梯"
╱ ╱ ╱ ╱
texel texel texel

表面高于存的深度 → 判为阴影 → 黑条纹
表面低于存的深度 → 判为亮 → 亮条纹

朴素解法:加常数偏移 ε\varepsilon:

zref−ε≤DL(u,v)z_{\text{ref}} - \varepsilon \le D_L(u,v)

ε\varepsilon 取多少?太小压不住 acne,太大会导致下一个问题——Peter Panning。

改进解法:斜率偏移(Slope-Scale Bias)。表面越倾斜、单个 texel 覆盖的深度跨度越大,需要的偏移就越大。

ε=max⁡(εconst, k⋅tan⁡θ)=max⁡(ε0, k⋅(1−N⋅L))\varepsilon = \max(\varepsilon_{\text{const}},\ k \cdot \tan\theta) = \max(\varepsilon_0,\ k \cdot (1 - N \cdot L))

θ\theta 是表面法线和光方向的夹角。OpenGL 的 glPolygonOffset(factor, units) 就是这个思路,factor 乘以斜率、units 是常量偏移。DirectX 里 DepthBias 和 SlopeScaledDepthBias 参数分别对应。

更好的解法:Front-face culling。第一遍渲染时剔除正面、只画背面。这样阴影图存的是背面深度,比较时天然自带偏移(因为薄物体的正面和背面之间就有一段厚度)。缺点是对没有厚度的平面(如树叶、纸片、单面墙)会失效。

4. Peter Panning:偏移的代价​

偏移加大能压住 acne,但如果加太大,物体的阴影会脱离物体本身——脚下的阴影像被挤出去一样漂在远处,物体看起来"悬浮"。这就是 Peter Panning,得名于《彼得潘》里没有影子的小飞侠。

Bias 的调参是"在 acne 和 Peter Panning 之间走钢丝"。工程上通用做法:

  1. 用 slope-scale bias 处理绝大多数表面
  2. 极薄表面(叶片、栅栏)单独一套小 bias 参数
  3. 对可能失去接触感的物体(角色脚部),额外做接触硬化(Contact-hardening)或短距离屏幕空间接触阴影补一层

5. 走样与 PCF 软阴影​

阴影图是一张有限分辨率的纹理,投影到屏幕上会有放大/缩小。缩小时(阴影图远处的 texel 被压到一个屏幕像素以下)出现摩尔纹和闪烁;放大时(一个 texel 覆盖多个屏幕像素)出现块状硬边——这是最常见的阴影走样。

硬阴影本身也不真实——现实中的光源都有面积,阴影边缘是半影(penumbra)过渡带。

5.1 PCF:Percentage-Closer Filtering​

Reeves、Salesin、Cook 1987 年提出。传统纹理滤波是先对纹理值做双线性插值再比较——但阴影是二值判断(0 或 1),先插值深度再比较毫无意义(你在插值"最近表面的深度",插出来的值不代表任何真实表面)。

PCF 的做法是反过来:先对每个采样点单独做深度比较得到 0/1,再对这些 0/1 做插值/平均:

shadow(p)=1N∑i=1N[zref(p)≤DL(ui,vi)]\text{shadow}(p) = \frac{1}{N}\sum_{i=1}^{N} \left[ z_{\text{ref}}(p) \le D_L(u_i, v_i) \right]

3×33\times 3 PCF 采 9 个 texel,每个比较得 0/1,平均后阴影边缘有 10 个灰度等级。5×55\times 5 就有 26 个。视觉上从硬边变成过渡带。

现代 GPU 提供 sampler2DShadow / SampleCmp 硬件支持——一次采样自动做 4 texel 的 PCF,比手动实现快很多。

5.2 PCSS:Percentage-Closer Soft Shadows​

PCF 的宽度是固定的——不管遮挡物离接收表面多远,半影宽度都一样。这不符合物理:铅笔悬在纸上 1 mm 时阴影很锐,悬在 10 cm 高时阴影很虚。PCSS(Fernando 2005)用三步模拟物理软阴影:

第一步 遮挡物搜索:在阴影图上以片段位置为中心搜索一片区域,找出所有比 zrefz_{\text{ref}} 更近的深度值,求平均 dblockerd_{\text{blocker}}。

第二步 半影估计:根据相似三角形,半影宽度:

wpenumbra=(zreceiver−dblocker)⋅wlightdblockerw_{\text{penumbra}} = \frac{(z_{\text{receiver}} - d_{\text{blocker}}) \cdot w_{\text{light}}}{d_{\text{blocker}}}

wlightw_{\text{light}} 是光源尺寸(用户参数)。遮挡物离接收器越近 ww 越小、越远 ww 越大。

第三步 变尺寸 PCF:以 wpenumbraw_{\text{penumbra}} 为滤波核宽做 PCF。

PCSS 是"物理直觉+图像空间近似"的经典代表,效果好但代价不小——搜索遮挡物那一步要采样很多 texel。

6. VSM 与 ESM:把阴影问题变成滤波问题​

PCF 无法与常规纹理滤波管线(mipmap、各向异性、blur)兼容——因为它不是先滤波再判断,而是先判断再滤波。VSM(Variance Shadow Maps, Donnelly & Lauritzen 2006)想把阴影变成可以任意预滤波的东西。

想法:不存深度 zz,而是存 (z,z2)(z, z^2) 两个通道。这两个矩可以像普通纹理一样做 blur、mipmap、SAT。给定滤波区域后:

μ=E[z],σ2=E[z2]−μ2\mu = E[z], \quad \sigma^2 = E[z^2] - \mu^2

用切比雪夫不等式给出遮挡概率上界:

P(zref>z)≤σ2σ2+(zref−μ)2P(z_{\text{ref}} > z) \le \frac{\sigma^2}{\sigma^2 + (z_{\text{ref}} - \mu)^2}

这个值直接作为可见性。好处:可以对 (z,z2)(z, z^2) 做高斯模糊生成软阴影,可以用 SAT 实现任意大小的 box filter,硬件的纹理插值/mip 全部可用。

代价是漏光(light leaking):切比雪夫是上界,不等号在特定几何配置下过于宽松,本该全黑的区域会漏出光来。修正手段有 Light Bleeding Reduction(对结果做重映射 max⁡(0,(p−k)/(1−k))\max(0, (p - k)/(1-k)))。

ESM(Exponential Shadow Maps, Annen 2008)另辟蹊径,存 ecze^{cz}:

visibility≈E[ecz]eczref\text{visibility} \approx \frac{E[e^{cz}]}{e^{cz_{\text{ref}}}}

指数比 z2z^2 更"陡",漏光更少,但深度差异大时会溢出。工业界多用 VSM 的变体如 EVSM(合并二者)。

7. 级联阴影 CSM​

方向光的最大痛点是分辨率永远不够。一张 2048×2048 的阴影图要覆盖整个视锥体范围(可能几百米深),近处一米内只分到几十个 texel,走样惨不忍睹。

Cascaded Shadow Maps(Engel 2006 起流行)的思路:把相机视锥体沿深度方向切成 NN 段(通常 3–4 段),每段分配一张独立的阴影图。近处的段覆盖范围小、texel 密度高;远处的段覆盖大、密度低。总内存不变,但近处清晰度大幅提高。

    相机视锥体(俯视)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> Z
┌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C0│ C1 │ C2 │ C3 │
└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2048 2048 2048 2048
→密 →中 →疏 →最疏

切分策略:

  • 均匀切分:zi=zn+i(zf−zn)/Nz_i = z_n + i(z_f - z_n)/N。近处浪费。
  • 对数切分:zi=zn(zf/zn)i/Nz_i = z_n (z_f/z_n)^{i/N}。透视意义上均匀,近处过密。
  • PSSM(Practical Split Scheme, Zhang 2006):两者加权 zi=λzilog⁡+(1−λ)ziuniz_i = \lambda z_i^{\log} + (1-\lambda) z_i^{\text{uni}}。λ≈0.5\lambda \approx 0.5 是常用取值。

级联切换处会出现分辨率不连续的接缝。做法:在两个级联的重叠区域混合采样结果,或者把接缝隐藏在纹理噪声里。

CSM 是几乎所有 3D 引擎的方向光标配。UE、Unity、Frostbite、CryEngine 全用它。移动端因为带宽敏感,级联数通常砍到 2。

8. 各技术权衡​

技术计算成本内存软阴影主要问题
硬 Shadow Map低一张深度无走样、bias
PCF中同上固定宽边缘统一硬度
PCSS高同上物理感blocker 搜索昂贵
VSM中双通道任意滤波漏光
ESM中单通道任意滤波深度差溢出
CSM低+级联倍数NN 倍与上叠加切换接缝
光追阴影极高加速结构天然需要 RT 硬件

工程上典型组合:CSM + PCF/PCSS。太阳用 CSM,每级级联内部用 PCF 抹掉硬边;面积光重要时对最近段升级为 PCSS;室内点光源和聚光灯直接 PCF 就够。

9. 与管线其他阶段的关系​

10. 一段最小可用的 GLSL 片段​

阴影采样的片元着色器骨架,供参考实现:

float sampleShadow(vec3 posWorld, sampler2DShadow shadowMap,
mat4 lightVP, vec3 N, vec3 L) {
vec4 pL = lightVP * vec4(posWorld, 1.0);
vec3 ndc = pL.xyz / pL.w;
vec3 uv = ndc * 0.5 + 0.5;
if (uv.z > 1.0) return 1.0; // 视锥外视为无阴影

float slope = 1.0 - max(dot(N, L), 0.0);
float bias = max(0.005 * slope, 0.0005); // 斜率+常量偏移

// 硬件 PCF: 3x3 一次采一次比较
float sum = 0.0;
vec2 texel = 1.0 / vec2(textureSize(shadowMap, 0));
for (int y = -1; y <= 1; ++y)
for (int x = -1; x <= 1; ++x)
sum += texture(shadowMap,
vec3(uv.xy + vec2(x, y) * texel, uv.z - bias));
return sum / 9.0;
}

这里 sampler2DShadow 让 texture 调用自动做深度比较(返回 0/1 或硬件 PCF 的平均值)。9 次采样即得 3×33\times 3 PCF。VSM/PCSS/CSM 都在这个骨架上加东西。

从 1978 到现在,Shadow Map 的骨架一直是从光源渲染深度,再从相机比较深度这两句话。所有工程上的花样——bias、PCF、VSM、CSM——都是在为"深度纹理是有限离散的"这一根本限制打补丁。真正跳出这个思路的方案要等到 阴影体 和光追硬件,见下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