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光照模型:从余弦定律到 Blinn-Phong
图形学里"光照模型"这个词的含义已经漂移了两次。1970 年代 Bui Tuong Phong 提出的模型是经验模型——不追求物理正确,只追求视觉可信。2010 年之后 PBR 兴起,大家又回到辐射度量学、能量守恒、微表面理论。中间四十年整个实时图形工业都是踩着 Phong/Blinn-Phong 走过来的,直到今天绝大多数手机游戏、Web3D、老版本 Unity 材质仍然是它。理解这套经验模型不是为了怀旧,而是为了理解 PBR 为什么长成那样。
1. 一切从 Lambert 开始
一块理想的漫反射表面(纸、粉笔、未上釉的陶),从任何角度看都一样亮。这个"任何角度都一样亮"的性质叫 Lambertian,它的物理机制是入射光在表面下发生多次散射,再各向同性地射出。
亮度不随观察方向变的表面,反射辐射亮度(radiance)只依赖入射方向。设法线为 、光源方向为 (都是单位向量,指向外),则:
是反照率(albedo), 是漫反射 BRDF 值, 是入射辐射亮度。核心是那个 ——余弦定律,几何上表示单位面积接收到的通量随入射角变化。太阳直射赤道最亮、斜射两极最暗,是同一件事。
实时管线里通常把 和 合并成"漫反射颜色 "和"光源强度 ",简化为:
那个 不能省。背面的余弦是负的,直接乘会得到"负光",物理上不合理,渲染上会出现莫名的黑色噪点。GLSL 里的 max(dot(N,L), 0.0) 是所有光照 shader 的起手式。
// 最小 Lambert 片段着色器
vec3 N = normalize(vNormal);
vec3 L = normalize(lightPos - vWorldPos);
float NdotL = max(dot(N, L), 0.0);
vec3 diffuse = albedo * lightColor * NdotL;
1.1 余弦定律的几何直觉
想象一束平行光,截面积 ,垂直照到表面时铺在面积 上;倾斜 角时铺在面积 上。单 位面积获得的光减少到 倍。
光束 光束
↓↓↓↓ ↘↘↘↘
────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面积 A 面积 A/cosθ
垂直:每单位面积 1 份光 斜射:每单位面积 cosθ 份光
这个"投影"是纯几何事实,与材质无关。所有光照模型的漫反射项都逃不掉 。
2. 镜面反射:Phong 的经验高光
Lambert 只能画出粉笔、纸这种完全漫反射的东西。塑料、金属、湿地面上的高光,Lambert 完全没有。1975 年 Phong 加了一个经验项:
是入射光的反射向量, 是视线方向, 是光泽度指数(shininess)。 描述"视线偏离完美反射方向多远", 次幂让偏离一点点就迅速衰减——这就是高光的"点"。 大高光小而集中(光滑塑料), 小高光大而弥散(粗糙塑料)。
反射向量的计算:
GLSL 里 reflect(-L, N)——注意 GLSL 的 reflect 用的是入射方向(指向表面内),所以传 -L。
Phong 模型的完整形式是三项叠加:
是环境光——一个粗暴的常数项,补偿"没被光源直射的地方也不该全黑"这个事实。物理上不合理(真实的间接光取决于场景),但作为占位符能让画面不至于阴影处漆黑一片。间接光的正经处理见材质与间接光照。
2.1 Phong 的问题:反射向量的成本
要在每个像素上算一次,涉及一次点积、一次乘法、一次减法。60 年代末 70 年代初的硬件这算得心疼。Blinn 在 1977 年提出用半角向量代替反射向量。
3. Blinn-Phong:一个更聪明的近似
半角向量 。观察 :当视线和光源方向的角平分线正好对齐法线时,这就是完美镜面反射的方向。用它替换 :
好处是显著的:
- 只需要一次归一化,比 便宜
- 光源方向不变时 不随位置变太多(远光源下几乎不变),可以做每顶点计算然后插值(Gouraud + Blinn-Phong)
- 形状略有不同:Blinn-Phong 的高光偏椭圆,和真实测量的粗糙表面高光更接近
和 Phong 的 不是同一个东西,经验上 才产生相似大小的高光。
到 1988 年 James Blinn 的这个改动进了硬件——OpenGL 固定管线的 "specular" 就是 Blinn-Phong。整个 90 年代到 2005 年前后的实时渲染基本上都是它。
Phong vs Blinn-Phong 的高光形状对比:
观察掠射角(视线接近平行于表面)时:
Phong: Blinn-Phong:
· ▬▬▬
高光变小 高光被拉长
正视时几乎一样。测量数据表明真实粗糙表面在掠射角会
出现"反射拉长"现象,Blinn-Phong 的行为反而更真实。
4. 半兰伯特:卡通渲染的秘密武器
Valve 在 Half-Life 2 里用了一个改动:
把余弦从 映射到 ,再平方一次拉低背光面。这叫 Half-Lambert,它非物理——背面也有光,能量根本不守恒——但效果好。
用途:低多边形角色、卡通渲染、老引擎里"没有全局光照怎么让背光面别死黑"的补丁。物理上正确的做法是加环境光或 IBL,Half-Lambert 是穷人版。
float HalfLambert(vec3 N, vec3 L) {
float nl = dot(N, L) * 0.5 + 0.5;
return nl * nl;
}
5. 环境光:一个占位符的演化
原始 Phong 里 是全场景常数。这个假设在洞穴里不成立(阴影处应该更暗)、在户外不成立(天空是蓝的、地面是棕的)。改进历程:
| 时期 | 做法 | 复杂度 |
|---|---|---|
| 1975 | 全局常数 | |
| 1990s | 半球光照(天空色/地面色,按法线插值) | |
| 2000s | 立方体贴图环境光 | 一次贴图采样 |
| 2010s+ | IBL 预积分(见高级纹理技术) | 一次贴图采样,物理正确 |
半球光照公式(便宜、够用):
是世界向上向量。做出室外场景的第一印象已经够了。
6. 光源类型和衰减
上面公式里的 和 依赖光源类型:
平行光(方向光):模拟太阳。 全场景常数, 不衰减。
点光源:,强度按距离衰减。物理正确是平方反比:
实时渲染里常加常数项和线性项防止 时数值炸掉:
OpenGL 固定管线默认公式。 时退化为纯平方反比。
聚光灯:点光源基础上加锥形衰减,通常用 和一个 falloff 指数:
7. 逐顶点 vs 逐片段(Gouraud vs Phong Shading)
注意区分两组名词:
- Phong Reflection Model:上面的光照公式,数学模型
- Phong Shading:在每个片段上执行光照计算的着色策略
- Gouraud Shading:在每个顶点执行光照计算,然后在片段间线性插值颜色
Gouraud 便宜(顶点数远小于片段数),但对高光是灾难——高光尺寸接近或小于三角形时,插值会把它抹掉或错位。1970 年代硬件跑 Gouraud,当代硬件绝大多数场景跑 Phong Shading。
Gouraud (三角形顶点计算,颜色插值):
V1━━━━━━━V2 高光落在三角形内部时消失,
╲ ╱ 或呈现为奇怪的三角形色块
╲ ╱ (Mach 带效应也明显)
V3
Phong Shading (法线插值,像素级计算):
法线在三角形内插值,每个像素独立求 n·l 和 n·h
高光形状正确,代价是片段着色器工作量按像素规模增长
Phong Shading 和 Phong Reflection Model 都由同一个 Phong 提出,但是两回事,不要混。
8. 能量守恒:经验模型的破绽
Phong 模型的一个尴尬事实是它不守恒能量——理论上表面反射的能量不该超过入射能量,即漫反射项加上镜面反射项对所有出射方向积分应 。
Phong 的 可以随便设,你可以让一个塑料球又漫反射满亮又镜面反射满亮,像发光体一样。艺术家能调出好看的画面,但换个光照就崩。真实材质里粗糙(漫反射强)和光滑(镜面强)是此消彼长的关系——粗糙的塑料没有强高光,镜子没有漫反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