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库事务
17.1 事务的概念
事务(transaction) 是数据库系统中一组数据访问与更新操作构成的执行单元,从用户的角度看是一个"要么全做、要么不做"的原子逻辑动作。经典的银行转账例子最能说明事务的必要性:
BEGIN;
UPDATE account SET balance = balance - 100 WHERE id = 'A';
UPDATE account SET balance = balance + 100 WHERE id = 'B';
COMMIT;
若在扣减 A 与增加 B 之间系统崩溃,A 的钱扣掉了却没进 B,账目将永远不一致。为避免这种情形,DBMS 必须保证事务具备四条性质,通常称为 ACID:
| 缩写 | 名称 | 含义 | 主要机制 |
|---|---|---|---|
| A | 原子性 (Atomicity) | 事务内所有操作要么全部提交、要么全部撤销 | 回滚日志、UNDO |
| C | 一致性 (Consistency) | 事务将数据库从一个一致状态转为另一个一致状态 | 应用程序 + 完整性约束 |
| I | 隔离性 (Isolation) | 并发事务的中间状态互不可见 | 并发控制协议(锁、时间戳、MVCC) |
| D | 持久性 (Durability) | 事务一旦提交,其影响永久保存,不因崩溃而丢失 | 重做日志、WAL、持久化到非易失存储 |
其中,一致性主要是"应用逻辑 + 约束"的责任,DBMS 只保证在满足其他三条性质的前提下不会引入不一致;A、I、D 则完全是 DBMS 的职责。
进一步展开这四条性质:
- 原子性 保护应用程序免于"部分写入"的困扰。用户不必在应用层维护复杂的回滚逻辑:只要事务显式或隐式中止,之前所有已经生效的更新都会被自动撤销。
- 一致性 是应用与 DBMS 的共同契约。DBMS 只强制主键、外键、
CHECK、NOT NULL、UNIQUE等声明性约束;诸如"余额转账后总额不变"这类语义性约束必须由事务作者书写正确。 - 隔离性 让应用可以在单事务视角下思考,仿佛整个数据库只有自己在使用;实际的并发调度由 DBMS 内部并发控制器完成。
- 持久性 要求已提交的更新必须写入稳定存储;即便机器立即掉电,重启后重放日志仍可恢复。
一个完整的事务通常还需应用层与 DBMS 层协同完成:应用先声明事务边界,然后按照业务逻辑读写数据,最后显式提交或回滚;DBMS 在此过程中记录日志、协调锁、控制版本可见性。
17.2 一个简单的事务模型
为讨论方便,教材使用一个抽象化的读写模型。每个事务 只由如下三类操作组成:
- :从数据库读取数据项 到 的局部变量;
- :把 的局部变量写回 ;
- :宣告事务成功结束或强制回滚。
事务的生命周期可以用状态图刻画:
- 活动 (active):初始状态,可继续执行读写;
- 部分提交 (partially committed):最后一条语句执行完,但日志尚未持久化;
- 失败 (failed):因错误或用户回滚等原因不能继续;
- 中止 (aborted):已回滚完毕,可以选择重启 (restart) 或杀死 (kill);
- 已提交 (committed):已成功持久化。
在这一简单模型下,事务的语义可以完全由读集 (read set) 与写集 (write set) 描述:读集是事务读过的所有数据项集合,写集是被修改过的数据项集合。冲突分析、并发控制乃至可串行化判定都建立在读写集之上。
我们进一步引入调度 (schedule) 的概念:给定一组事务 ,调度 是这些事务全部操作的一个有序序列,同一事务内部的操作在 中仍保持事务内顺序。若 中每个事务的所有操作都连续 排列,则称之为串行调度 (serial schedule);否则为并发调度 (concurrent schedule)。可串行化判定的对象正是这样的调度。
17.3 存储器结构
理解事务需要区分不同层次的存储:
- 易失存储 (volatile storage):主存、CPU 缓存,掉电即丢失;
- 非易失存储 (nonvolatile storage):磁盘、SSD,可掉电保存,但可能因坏道而丢失;
- 稳定存储 (stable storage):理想化概念,永不丢失。工程上通过磁盘镜像、多副本、异地备份、纠删码等方式尽量逼近。
为保证持久性,事务的提交动作必须把足够的信息写入稳定存储(一般是日志)。这就是先写日志 (Write-Ahead Logging, WAL) 原则:
在把修改后的数据页写回磁盘之前,其对应的 UNDO 日志必须已经写盘;在事务被认为已提交之前,其 REDO 日志必须已经写盘。
WAL 使得数据页的写回可以懒惰化(buffer pool 中脏页允许延迟刷盘)而不损害正确性——因为只要日志已经稳定,任何丢失的更新都可以通过 REDO 重现。与之对应,未提交事务的更新即便已经被顺手刷到磁盘,也可以通过 UNDO 记录反向撤销。日志本身通常按日志缓冲区 → 组提交 (group commit) → 顺序追加到日志文件的路径写入,充分利用顺序 I/O。
17.4 事务的原子性和持久性
原子性和持久性通过日志 (log) + 恢复子系统 (recovery manager) 联合实现。最典型的方案是 ARIES 家族:
- 每次修改数据前,写一条日志:
<T_i, X, V_{old}, V_{new}>; - 事务提交时写
<T_i commit>,并将其之前的所有日志刷盘; - 崩溃恢复时按分析 → REDO → UNDO 三段处理:
- 分析:扫描日志,确定崩溃时哪些事务正在活动;
- REDO:从最早的脏页 LSN 开始,重做所有日志中的更新;
- UNDO:对崩溃时仍活动的事务按日志反向撤销。
这样即便主存中的修改尚未写入数据页,只要日志已经稳定持久化,都可以在恢复时正确重放;反之,若事务未提交而系统崩溃,则可根据日志把所有已写入磁盘的中间结果撤销。
日志记录格式 至少包含以下字段:事务号 、数据项标识 、旧值 、新值 ,此外还有 LSN (Log Sequence Number) 用于定位、prev-LSN 用于链式回溯、事务类型(begin/update/commit/abort)。为了减少 UNDO 日志的空间开销,ARIES 使用物理逻辑日志 (physiological logging):在页内用逻辑操作(如 insert/delete/update 某个 slot),在页外用物理引用(页号 + slot 号)。
检查点 (checkpoint) 是加速恢复的关键:DBMS 周期性地把当前所有脏页刷盘并把活动事务表写入日志。恢复时只需从上一次检查点开始扫描,而非从最早的日志。模糊检查点 (fuzzy checkpoint) 允许在写检查点期间事务继续执行,进一步降低阻塞。
原子性还与中止代价紧密相关:若事务已修改大量数据,回滚需要按 UNDO 日志逐条还原。为了在长事务中降低中止代价,常见做法包括保存点(部分回滚)与乐观并发控制(先执行、提交时校验、失败重启)。
17.5 事务的隔离性
并发执行不受控会引发多种异常:
- 丢失更新 (lost update): 与 同时读同一余额并各自修改后写回,其中一次更新被覆盖;
- 脏读 (dirty read): 读到了 尚未提交的中间值,若 后来回滚, 相当于读了不存在的数据;
- 不可重复读 (non-repeatable read): 在同一事务中两次读同一行,中间被 提交的更新改变了结果;
- 幻读 (phantom read): 用相同谓词两次查询,中间被 插入/删除的行改变了结果集;
- 写偏斜 (write skew):两个并发事务分别读同一集合,各自根据读到的数据做独立更新,联合起来破坏了不变式(快照隔离下才会出现)。
串行调度 (serial schedule) 显然不会出现上述问题,但吞吐率过低。目标是让并发调度产生与某个串行调度等价的结果——即可串行化 (serializable)。
用一个具体例子理解丢失更新:
T1: read(A) = 100 -- 读到 100
T2: read(A) = 100 -- 也读到 100
T1: write(A) = 100 - 20 -- 写回 80
T2: write(A) = 100 + 50 -- 写回 150,T1 的更新丢失
若加入并发控制(如两阶段封锁), 的 read 会等待 的写锁释放,从而看到 80 并写回 130,结果正确。可见并发控制不是可有可无,而是保证正确性的必要机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