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缩聚和逐步聚合

逐步聚合是官能团之间的反应,跟小分子有机化学的酯化、酰胺化、加成没有本质区别。区别只在于:单体带两个或更多官能团,反应产物还带官能团,可以继续反应。分子量是这样"步进"长起来的——第 1 步二聚体,第 2 步四聚体或三聚体,第 3 步…… 直到官能团几乎耗尽。

1. 单体的官能度决定拓扑​

官能度(functionality) ff:每个单体带的可反应官能团数。

  • f=1f=1(比如乙酸):只能封端,得不到高分子。
  • f=2f=2(比如己二酸 + 己二胺,或 ω\omega-氨基己酸):只能得到线型高分子。
  • f≥3f \geq 3(比如甘油 + 邻苯二甲酸酐):能得到支化或交联的网状高分子。

工业上区分"缩聚(polycondensation)"和"逐步加成(step addition)":前者伴随小分子(水、醇、HCl\text{HCl})脱出,后者不脱出(聚氨酯的 —NCO + —OH 就是典型的逐步加成)。机理和动力学是一样的,教材放一起讲。

2. Carothers 方程​

线型缩聚(等物质的量 A-A + B-B,或 A-B 单体)中最重要的关系式。设官能团反应程度 pp 为已反应官能团分数,则数均聚合度:

X‾n=11−p\overline{X}_n = \frac{1}{1-p}

推导思路很简单:初始有 N0N_0 个官能团(或者说 N0/2N_0/2 个单体),反应到 pp 时剩下 N0(1−p)/2N_0(1-p)/2 个分子(每形成一个键消耗两个官能团),聚合度就是初始单体数除以剩余分子数 =1/(1−p)= 1/(1-p)。

这个式子的现实意义很扎心:

  • p=0.90p = 0.90:X‾n=10\overline{X}_n = 10,只是低聚物;
  • p=0.99p = 0.99:X‾n=100\overline{X}_n = 100,勉强能叫高分子;
  • p=0.999p = 0.999:X‾n=1000\overline{X}_n = 1000。

要合成高分子,必须把转化率推到 99% 以上。这就是为什么缩聚反应通常要长时间加热、真空脱除小分子副产物、精确控制两种官能团的化学计量比——任何一点偏差都会让 pp 卡在 0.98 以下,永远得不到有用的分子量。

pX̄ₙ00.20.40.60.80.992102050100末端陡升区X̄ₙ = 1/(1−p)

3. 官能团不等当量的情形​

实际配料很难精确等当量。设 A-A 的官能团数 NAN_A,B-B 的官能团数 NBN_B,且 NA≤NBN_A \leq N_B,定义摩尔比:

r=NANB≤1r = \frac{N_A}{N_B} \leq 1

以少的一方 A 为参照(pAp_A 为 A 的转化率),则:

X‾n=1+r1+r−2rpA\overline{X}_n = \frac{1+r}{1+r-2rp_A}

极限情况:pA→1p_A \to 1(A 完全反应),

X‾nmax⁡=1+r1−r\overline{X}_n^{\max} = \frac{1+r}{1-r}

举个例:r=0.99r = 0.99,X‾nmax⁡=199\overline{X}_n^{\max} = 199;r=0.98r = 0.98,X‾nmax⁡=99\overline{X}_n^{\max} = 99。所以工业上缩聚配料的摩尔比误差要控制在千分之几,这比称量本身还严苛。

加封端剂(单官能团小分子,比如乙酸控制己二胺过量)也可以用同一个公式描述,只要把 rr 换成等效的官能团比。这是控制分子量的实用手段——不是不控制就好,太长反而无法加工。

4. 分子量分布:Flory 分布​

线型缩聚在等当量、随机反应假设下,xx-聚体的数量分数 nxn_x 和重量分数 wxw_x 是:

nx=px−1(1−p),wx=xpx−1(1−p)2n_x = p^{x-1}(1-p), \qquad w_x = x p^{x-1}(1-p)^2

这就是 Flory 最可几分布(most probable distribution)。推导:一个 xx-聚体需要连续经过 x−1x-1 个反应键和 11 个末端未反应,概率就是 px−1(1−p)p^{x-1}(1-p)。

由此得到:

X‾n=11−p,X‾w=1+p1−p\overline{X}_n = \frac{1}{1-p}, \qquad \overline{X}_w = \frac{1+p}{1-p}

多分散指数:

PDI=X‾wX‾n=1+p→2(p→1)\text{PDI} = \frac{\overline{X}_w}{\overline{X}_n} = 1 + p \to 2 \quad (p \to 1)

所有随机线型缩聚在高转化率下的 PDI 都趋近 2——这是一个不依赖化学细节的普适结果。想拿到窄分布,只能改机理(活性聚合),不能改条件。

x (聚合度)nₓp = 0.5p = 0.9p = 0.9915101520nₓ = p^(x−1)(1−p)

pp 越大,分布向长链方向拉,但小分子(x=1,2x=1,2)始终数量最多——这是 Flory 分布违反直觉的一面。

5. 逐步聚合动力学​

自催化和外加催化情形不同。以 A-A + B-B 的酯化为例(A 是 —COOH,B 是 —OH),反应:

−COOH+−OH→k−COO−+H2O-\text{COOH} + -\text{OH} \xrightarrow{k} -\text{COO}- + \text{H}_2\text{O}

外加酸催化(比如 H2SO4\text{H}_2\text{SO}_4,浓度定为常数),速率二级:

−d[COOH]dt=k′[COOH][OH]-\frac{d[\text{COOH}]}{dt} = k'[\text{COOH}][\text{OH}]

等当量情况 [COOH]=[OH]=C[\text{COOH}]=[\text{OH}]=C,积分:

11−p−1=C0k′t⟹X‾n−1∝t\frac{1}{1-p} - 1 = C_0 k' t 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\overline{X}_n - 1 \propto t

X‾n\overline{X}_n 随时间线性增长。

羧酸自催化(无外加酸时,—COOH 本身催化酯化),速率变成三级:

−d[COOH]dt=k[COOH]2[OH]-\frac{d[\text{COOH}]}{dt} = k[\text{COOH}]^2[\text{OH}]

积分得:

1(1−p)2−1=2C02kt⟹X‾n2−1∝t\frac{1}{(1-p)^2} - 1 = 2 C_0^2 k t 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\overline{X}_n^2 - 1 \propto t

X‾n\overline{X}_n 随 t\sqrt{t} 增长,越到后面越慢。这就是为什么工业尼龙缩聚都要加外加酸催化——不催化的话高分子量段的反应时间要几十倍地长。

6. 平衡与脱除​

多数缩聚是可逆平衡反应,比如聚酯化:

−COOH+−OH⇌−COO−+H2O,K=[ester][H2O][COOH][OH]-\text{COOH} + -\text{OH} \rightleftharpoons -\text{COO}- + \text{H}_2\text{O}, \quad K = \frac{[\text{ester}][\text{H}_2\text{O}]}{[\text{COOH}][\text{OH}]}

KK 通常只有几到几十(远不像加成聚合那样"一去不回")。要把 pp 推到 0.99 以上,必须脱除水(或其它小分子),Le Chatelier 原理下强制平衡右移。

工业做法:

  • 前期常压加热脱去大部分水(p∼0.9p \sim 0.9);
  • 后期真空、薄膜蒸发、聚合釜带机械搅拌把最后几个百分点的水拉走;
  • 熔融缩聚温度必须高于产物熔点,否则粘度爆增无法搅拌。

以 PET 为例:熔点 265 °C,聚合温度 280–290 °C,真空度需要低于 100 Pa 才能把 M‾n\overline{M}_n 推到 20000 以上。

7. 支化与凝胶:Flory-Stockmayer 理论​

f≥3f \geq 3 的多官能单体参与时,某个转化率下体系突然从溶液(可流动)变成凝胶(不可流动)——出现无穷网络。这个临界转化率 pcp_c 就是凝胶点。

Flory 用支化系数 α\alpha(从一个官能团出发,通过链走到下一个支化点的概率)推导:凝胶点对应

αc=1f−1\alpha_c = \frac{1}{f-1}

对 A3+B2\text{A}_3 + \text{B}_2(f=3f=3 的 A 单体与二官能 B 反应)体系,若两组分官能团等当量、A 数为少:

pc=1f−1=12≈0.707p_c = \frac{1}{\sqrt{f-1}} = \frac{1}{\sqrt{2}} \approx 0.707

所以刚过 70% 转化率就凝胶化。工业上做醇酸树脂(甘油 + 邻苯二甲酸酐)就是要精确停在凝胶点之前,否则搅不动。

Carothers 从另一个角度给出平均官能度 fˉ\bar{f} 的判据:

pc=2fˉ,fˉ=∑Nifi∑Nip_c = \frac{2}{\bar{f}}, \quad \bar{f} = \frac{\sum N_i f_i}{\sum N_i}

这个公式比 Flory 简单但偏于保守(预测的 pcp_c 偏高)。工程上两个都算,取较小值做安全裕度。

8. 缩聚工业实例​

尼龙 66(聚己二酰己二胺):己二酸 + 己二胺,先成"尼龙盐"以精确配比(这一步实际上是把化学计量比的问题变成结晶纯化的问题),再熔融缩聚。M‾n\overline{M}_n 通常 15000–25000。

PET(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):早期用 DMT + EG 走酯交换路线(脱甲醇),现在直接用 PTA + EG 熔融缩聚(脱水),后期常固相缩聚进一步提高分子量到瓶级树脂的 30000 以上。

聚碳酸酯(PC):双酚 A + 光气(脱 HCl)的界面缩聚。或者双酚 A + 碳酸二苯酯的熔融酯交换(脱苯酚)。前者分子量高、色泽好,光气毒性大;后者绿色但对催化剂敏感。

酚醛树脂:苯酚 + 甲醛,酸催化得线型 novolak(f苯酚f_{\text{苯酚}} 实际是 3,但受空间位阻控制在低于凝胶点的支化),碱催化得可固化的 resol。第一款商业化的合成树脂(Baekeland,1907),也是第一款热固性塑料。

9. 与连锁聚合的再对比​

学完这一章可以更精确地陈述两者的差异:

  • 反应对象:逐步是官能团 vs 官能团;连锁是活性中心 vs 单体。
  • 分子量演化:逐步依赖 pp,只有 p→1p \to 1 才有高分子;连锁依赖动力学链长,反应一开始就产生高分子。
  • 单体消耗曲线:逐步的官能团浓度平缓下降;连锁的单体浓度快速下降,但已生成的高分子不再反应。
  • 对杂质容忍度:逐步只怕单官能杂质(封端),对痕量氧、水不敏感;连锁怕自由基淬灭剂、水(阴离子)、微量碱(阳离子),对纯度要求高一个数量级。

下一章开始进入连锁聚合的第一个分支:自由基聚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