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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由基聚合

自由基聚合是产量最大的连锁聚合类型。四大通用塑料里,PE、PVC、PS 都是自由基做的(PP 是配位);橡胶里的 SBR、NBR、CR 也是。工业量产得如此彻底,是因为自由基对水、CO₂、常见杂质都比较宽容,反应条件粗放,容易放大。

1. 单体的取向性:哪些单体能自由基聚合​

带 C=C\text{C}=\text{C} 双键的单体,取代基的电子效应决定它偏向哪种活性种:

  • 强吸电子基(—CN,—COOR):能配位、能自由基、能阴离子。丙烯腈、丙烯酸酯是典型。
  • 强给电子基(—OR,—NR₂):只能阳离子和配位。乙烯基醚不能自由基聚合。
  • 中性、弱共轭(—Ph,—CH=CH₂):三种活性种都能引发。苯乙烯、丁二烯。
  • 卤素、酯基(—Cl,—OAc):主要自由基。氯乙烯、醋酸乙烯酯。

自由基对取代基敏感度最低——因为自由基本身没有明确电荷,对取代基的电子诱导只表现为共振稳定化程度,不像离子那样对极性要求苛刻。这是自由基聚合工业适用性广的化学基础。

2. 基元反应​

自由基聚合分四个基元反应:链引发、链增长、链转移、链终止。

① 链引发I2 R·R· + MM₁·② 链增长Mₙ· + MMₙ₊₁·③ 链转移Mₙ· + XAMₙX + A·④ 链终止(偶合)Mₙ· + Mₘ·Mₙ₊ₘ (歧化)Mₙ· + Mₘ·Mₙ + Mₘ(=)k_dk_ik_pk_trk_tck_td

2.1 链引发​

引发剂 I 均裂产生初级自由基 R·,进一步与单体 M 加成得单体自由基 M₁·:

I→kd2R⋅,R⋅+M→kiM1⋅\text{I} \xrightarrow{k_d} 2\text{R}\cdot, \qquad \text{R}\cdot + \text{M} \xrightarrow{k_i} \text{M}_1\cdot

引发效率 ff:初级自由基中真正引发单体聚合的比例。理想情况 f=1f=1,实际因笼蔽效应(cage effect)(一对刚生成的自由基还未扩散开就重新结合)ff 通常在 0.3–0.8。溶液粘度越高、单体浓度越低,ff 越低。

引发剂分解速率 Rd=2fkd[I]R_d = 2 f k_d [\text{I}]。

常用引发剂:

  • 偶氮类(AIBN, ABVN):kdk_d 温度敏感,10 h 半衰期温度 60 °C。分解产物 N2+2R⋅\text{N}_2 + 2 \text{R}\cdot,不参与副反应。
  • 过氧化物(BPO, LPO, DTBP):也是热分解,另有氧化能力,可作为氧化-还原体系用于低温引发。
  • 氧化-还原体系(H2O2+Fe2+\text{H}_2\text{O}_2 + \text{Fe}^{2+},过硫酸铵 + 硫代硫酸盐):低温(0–50 °C)产生自由基,用于乳液聚合和冷法丁苯橡胶。
  • 光引发:紫外光照射引发剂或直接激发单体(TiO2\text{TiO}_2、ZnO\text{ZnO} 表面吸收),无温度要求。

2.2 链增长​

Mn⋅+M→kpMn+1⋅\text{M}_n\cdot + \text{M} \xrightarrow{k_p} \text{M}_{n+1}\cdot

kpk_p 通常在 10210^2 – 10410^4 L·mol⁻¹·s⁻¹,与温度、单体结构有关。链增长的活化能 EpE_p 通常 20–30 kJ/mol,比引发(Ed∼125E_d \sim 125 kJ/mol)低得多——这意味着温度对分子量的影响主要来自引发。

链增长有头-尾/头-头/尾-尾几种加成方向。实际几乎全是头-尾:因为头-尾加成后自由基落在带取代基的碳上,共振稳定;空间位阻也支持这种取向。

2.3 链转移​

自由基被别的分子(溶剂 S、单体 M、引发剂 I、聚合物 P、专门的链转移剂 T)夺走氢或卤原子,自身死亡,同时产生新自由基继续引发:

Mn⋅+XA→ktrMnX+A⋅\text{M}_n\cdot + \text{XA} \xrightarrow{k_{tr}} \text{M}_n\text{X} + \text{A}\cdot

结果是分子量下降,但速率不变(前提是 A·的引发能力与原来的 M·相当)。定义链转移常数 CX=ktr,X/kpC_X = k_{tr,X} / k_p:

  • CM∼10−4C_M \sim 10^{-4}(对普通单体),本身贡献不大。
  • CSC_S:溶剂对 CSC_S 影响很大。CCl4\text{CCl}_4 的 CS∼10−2C_S \sim 10^{-2},是强链转移剂;苯、丙酮 ∼10−5\sim 10^{-5},可忽略。
  • CIC_I:引发剂本身可以链转移,工业上尽量选低 CIC_I 的引发剂。
  • CTC_T:专门的调节剂,如正十二硫醇(丁苯橡胶合成中常用),CT∼20C_T \sim 20——只加几个 mol‰ 就能显著把分子量降到目标值。

Mayo 方程(不考虑聚合物链转移,只考虑正常终止和几种链转移):

1X‾n=1X‾n,0+CM+CS[S][M]+CI[I][M]\frac{1}{\overline{X}_n} = \frac{1}{\overline{X}_{n,0}} + C_M + C_S\frac{[\text{S}]}{[\text{M}]} + C_I\frac{[\text{I}]}{[\text{M}]}

X‾n,0\overline{X}_{n,0} 是无链转移的理论聚合度。用这个式子可以从不同 [S]/[M][\text{S}]/[\text{M}] 的实验测出各种 CC,是自由基动力学最经典的实验方法。

2.4 链终止​

两个活性链相遇,两种去路:

偶合终止(combination):两个链头对头结合,得到一个高分子,聚合度是两条链之和。

歧化终止(disproportionation):一条链的 β\beta-氢转移到另一条上,得到一个饱和末端 + 一个双键末端,聚合度不变。

kt=ktc+ktdk_t = k_{tc} + k_{td}

比例 ktc/ktdk_{tc}/k_{td} 由单体决定:St 偏向偶合(约 80%),MMA 偏向歧化(约 80%,因为 α\alpha-甲基提供了容易脱去的氢)。这个比例影响分子量分布:偶合终止得到 PDI ∼\sim 1.5,歧化得到 PDI ∼\sim 2.0。

3. 稳态假设与聚合速率​

稳态假设:活性中心的生成速率等于消耗速率,[M⋅][\text{M}\cdot] 保持常数。

Ri=Rt⟹2fkd[I]=2kt[M⋅]2R_i = R_t 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2 f k_d [\text{I}] = 2 k_t [\text{M}\cdot]^2[M⋅]=(fkd[I]kt)1/2[\text{M}\cdot] = \left(\frac{f k_d [\text{I}]}{k_t}\right)^{1/2}

聚合速率:

Rp=kp[M⋅][M]=kp(fkdkt)1/2[I]1/2[M]R_p = k_p [\text{M}\cdot][\text{M}] = k_p\left(\frac{f k_d}{k_t}\right)^{1/2}[\text{I}]^{1/2}[\text{M}]Rp∝[I]1/2[M]1\boxed{R_p \propto [\text{I}]^{1/2}[\text{M}]^1}

这个"半级依赖引发剂浓度、一级依赖单体浓度"是自由基聚合的指纹。实验偏离这个关系(比如指数变成 0.7 或 0.4),一定是稳态假设失效——链转移到聚合物、扩散控制、笼效应显著等。

4. 动力学链长与聚合度​

动力学链长 ν\nu:一个活性中心一生中经手的单体数。

ν=RpRi=kp[M]2(fkdkt[I])1/2\nu = \frac{R_p}{R_i} = \frac{k_p[\text{M}]}{2(f k_d k_t [\text{I}])^{1/2}}

ν∝[I]−1/2[M]\nu \propto [\text{I}]^{-1/2}[\text{M}]。这是最重要的一个 scaling:引发剂加得越多,反应越快但分子量越低。

数均聚合度 X‾n\overline{X}_n 与 ν\nu 的关系取决于终止方式(不考虑链转移):

  • 全部偶合:X‾n=2ν\overline{X}_n = 2\nu
  • 全部歧化:X‾n=ν\overline{X}_n = \nu
  • 部分偶合:X‾n=2ν/(1+X)\overline{X}_n = 2\nu/(1+X),XX 是歧化分数

代入 Mayo 方程(考虑链转移):

1X‾n=(1+X)ktRpkp2[M]2+CM+CS[S][M]+⋯\frac{1}{\overline{X}_n} = \frac{(1+X) k_t R_p}{k_p^2 [\text{M}]^2} + C_M + C_S\frac{[\text{S}]}{[\text{M}]} + \cdots

5. 温度效应​

总活化能 E=Ep+12(Ed−Et)E = E_p + \frac{1}{2}(E_d - E_t)。数据:

  • Ep∼20–30E_p \sim 20\text{--}30 kJ/mol
  • Ed∼125E_d \sim 125 kJ/mol
  • Et∼8–20E_t \sim 8\text{--}20 kJ/mol

代入 E∼20+63−8≈75E \sim 20 + 63 - 8 \approx 75 kJ/mol。温度每升 10 °C,RpR_p 大约翻倍。

对聚合度:EX‾n=Ep−12(Ed+Et)≈25−72≈−50E_{\overline{X}_n} = E_p - \frac{1}{2}(E_d + E_t) \approx 25 - 72 \approx -50 kJ/mol,负值——温度越高,分子量越低。原因是升温对引发剂分解更敏感,产生的自由基多、每条链的动力学链长就短。

工业上会针对目标分子量选择引发剂-温度组合,例如 60 °C 用 AIBN、80 °C 用 BPO、120 °C 用 DTBP,各有分子量窗口。

6. 自动加速(Trommsdorff 效应)​

转化率超过 15–20% 后,粘度升高,ktk_t 因扩散控制而明显下降(活性中心找不到另一条链去终止),但 kpk_p(增长)尚未受影响。结果:

Rp=kp[M⋅][M],[M⋅]↑⇒Rp↑R_p = k_p[\text{M}\cdot][\text{M}], \quad [\text{M}\cdot] \uparrow \quad \Rightarrow \quad R_p\uparrow

同时 X‾n=kp[M]/(2kt[M⋅])\overline{X}_n = k_p[\text{M}]/(2k_t[\text{M}\cdot]) 也上升——自动加速导致的速率与分子量同时上升,是自由基聚合独有的现象。危险在于放热失控:本体聚合甲基丙烯酸甲酯,若温度不控制好,转化率 40% 附近可能爆聚。所以工业上要么用溶剂/悬浮/乳液把粘度限制住,要么在高转化率段主动降温。

t转化率100%0拐点 A(自动加速起)B(玻璃化终止)S 形自动加速曲线理想稳态(无凝胶效应)

7. 阻聚与缓聚​

阻聚剂 Z:与自由基反应生成不能引发新链的稳定物种。氧、对苯二酚(工业运输 St、MMA 单体必加)、DPPH(学术上量化用)都是。

阻聚使聚合有诱导期:所有阻聚剂消耗完之前,Rp=0R_p = 0。诱导期长短由 [Z][\text{Z}] 决定。

缓聚剂:像稳定的 nitroxide(TEMPO)——它跟自由基是可逆结合,让链暂时"睡着"再醒来。这是可控聚合(NMP)的核心(第 3 章末尾会详细展开)。

区分两者的判据:反应曲线上有平台后陡增是阻聚(诱导期结束);斜率减小但曲线连续是缓聚。

8. 可控/活性自由基聚合(CRP)​

Szwarc 的阴离子活性聚合可以给 PDI →1\to 1,但对水氧极端敏感、单体范围窄。1990 年代以来发展了可控自由基聚合,让自由基聚合也能拿到窄分布、嵌段共聚物。原理都是动态平衡:把大部分活性链"睡"在休眠态,只有极少量瞬时活性,从而避免终止、又允许可控增长。

  • NMP(Nitroxide-Mediated Polymerization):TEMPO 或 SG1 与链自由基形成 C-O 键休眠,热活化释放。对苯乙烯类效果最好。
  • ATRP(Atom Transfer Radical Polymerization):Cu(I)/Cu(II) 与 R-Br 之间可逆卤原子转移。适用范围最广,对丙烯酸酯、苯乙烯、丙烯腈都行。缺点是残余铜要脱除。
  • RAFT(Reversible Addition-Fragmentation chain Transfer):二硫代酯(xanthate、trithiocarbonate)在两个链之间做"链传递中转站"。对水氧最宽容,是目前工业化最快的 CRP。

三者共同点:X‾n\overline{X}_n 随转化率线性上升,PDI →\to 1.05–1.3,能做嵌段共聚。但速率比传统自由基慢 1–2 个数量级——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。工业化必须权衡产量与结构精确度。

9. 与前一章的对比​

自由基聚合的动力学与分子量演化都不同于逐步聚合:

  • 分子量恒定:从反应开始到结束,任何时刻已生成的高分子平均分子量都差不多。只有转化率影响分子数,不影响单链长度(不考虑自动加速时)。
  • 单体浓度指数下降:ln⁡([M]0/[M])=kp[M⋅]t\ln([\text{M}]_0/[\text{M}]) = k_p[\text{M}\cdot]t,[M⋅][\text{M}\cdot] 稳态下常数。
  • 只需 40–60% 转化率就能获得高分子——不像缩聚那样非要跑到 99%。

这一章讲的是纯自由基均聚,下一章讨论两种单体一起做自由基聚合——共聚组成、竞聚率、序列结构。